陈有西:极左极右是中国改革的最大威胁|头条

  发布时间:2015-2-13 23:06:35 点击数:

陈有西:极左极右是中国改革的最大威胁|头条

2015-02-12陈有西、蒋保信
摘要
我觉得对改革最大的威胁,来自于极左势力,他们反对一切改革,甚至主张回到文革。对改革的第二大威胁,来自于激进的极右派,他们不是在推船,而是在拆船,不是在补船,而是希望船早点沉掉。


共识君按:以下是共识网推出的独家访谈,全文请戳最下“阅读原文”


受访嘉宾:陈有西,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宪法与人权委员会副主任、京衡律师事务所主任、中国人民大学律师学院教授

采访者:蒋保信,共识网采访部主任


左右都在阉割宪法,各取所需


蒋保信:四中全会过去好几个月了,您怎么评价这段时间里中国的法治走向?


陈有西:……宪法是人类的共同遗产,西方可用,东方也可用。中国从古代一直到晚清,都没有宪法,所谓法随君出,意思是皇帝说出的话就是法律,你去执行就叫执法。一个命案报上来,皇帝认为不应该杀,那就不杀,随意性很大。


但宪法的最大特点是什么呢?法是固定的,不由皇帝一人决定的,而是由全民通过代议的人大会议,讨论制定的。法律一旦制定,没有经过全民的讨论,没有经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讨论,它是不能够被一两个人推翻的,这就是法治和人治的区别。


人治是“法随君出,言出法随”。而法治中的“法”,是全体人民的意志,是理性的意志,不能够因人废法,不能够因事废法,也不能够因为形势的需要,而废除原来的法。


目前有两种观点在撕裂着宪法。一种是极右派的观点,一种是极左派的观点。


极右派特别强调言论自由、出版自由、结社自由、游行自由,特别夸大这一块,忽略了妥协,和对个人的无节制的自由的约束,否定现在宪法里明确写着的中共的领导。


相反,极左派却坚决地以反宪政、反西方的名义,根本上否定全部宪法。在他们看来,宪法里确定了党的领导,就是说党可以不遵守规则,不遵守宪法,随心所欲地治国。党要怎么办就怎么办。


所以,左派和右派,其实都在阉割宪法。右派阉割宪法,把党的领导、整个国家宪法框架完全忽略不计,只强调宪法第三十五条,言论自由、结社自由、出版自由、游行自由。左派恰恰相反,只强调党的领导,不讲其他的公民权利和自由。


所以,左派和右派对于宪法的理解,都是各取所需,都没有把宪法理解为一个共同合意的产物。


宪法是什么?宪法是全民意志的体现。以前我们讲,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,现在我们讲,法是全民的法,而不是统治者的法。掌握政权的阶级,通过枪杆子夺得了政权,然后把执政意志,变成了法律意志,这就是统治阶级立法,这样的法就是统治阶级的法。在法理学上,这叫统治意志论。


但现在,法律已经变成全民意志的体现了,任何一个法的修改,都要经过全民讨论,立法更要征求、归纳全体人民的意志。所以,宪法是根据左、中、右、激进、保守等各派的合意写成的,谁也不能各取所需。


左派理解宪法,不能只讲宪法的总纲、毛泽东的思想、共产党的领导等;右派也不能阉割宪法,只讲宪法第三十五条,而不讲总纲里要坚持党的领导的规定。左右两派就都要在现有宪法的框架内活动。


很多人说我中庸,说我是骑墙派,说我左右的观点都容纳。如果是骑墙,那我是既要讨好左,也要讨好右。但我既反对左,也反对右,两边都得罪了,怎么能说我骑墙呢?我的观点,跟法律原理是相一致的。法是全民意志,也是左右的合意,我们要尊重已经形成的法律。至于不合理的法律,我们可以慢慢修改,但在没有修改之前,我们仍然要执行它。


无论左右,都只能在宪法框架内活动


蒋保信:只要在宪法框架内,左右两派即便各取所需,也无可厚非吧?比如右派强调言论自由,并不违宪。


陈有西:是的。我既要讲言论自由,但也得讲“共产党的领导”,可是有人一定要说,这两者是势不两立的,相互之间是对抗的,这就不对了。


在绝大多数情况下,共产党所给予的言论自由,像现在大家享有的言论自由,还是很大的。我们还在讲话,讲很刺耳的话,但共产党并没有把我们都抓起来。它可能抓了两百个人,那你可以搬出宪法的第三十五条来批评它,不让它这么抓人。


但你也不能明确提出反党,不能这样说。因为现在宪法没修改,党的领导有宪法地位保障,所以不能推翻它。除非将来宪法把这一点修改掉。在当下这种立法力量没有变化的情况下,法律还是共产党主导的,共产党领导人民制定了法律,共产党自己也在法律框架内行动,从邓小平到彭真、乔石,一直到现在,这个说法一直没有变,那就行了。


在现有的框架内,有法院独立完成审判的原则,也有人民检察院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的原则,这些道理都在。这就是司法独立的基本精神。一些左派阉割这一点,说司法独立不能提,以为是西方的。这是真正的不学无术、偷换概念。他们根本不懂这是中国的宪法原则。


我承认共产党在思想上的抽象领导,共产党领导是对的,但它不能去直接干预司法。就是党自己也要在法律范围内活动。按照宪法,我们不是就可以制约它了吗?这种讲法并不是矛盾的。因为法律本身就是各种思想的合意,你不能阉割掉它,否则就没法用了。


虽然有些人认为我中庸,但一直以来也有很多人认为我比较公允、比较中立,为什么?因为我始终保持着独立性,绝对不站队,不会站到左的一边,也不会站到右的一边。共产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,我照样批评。我是党员,有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权利,党章里就有批评和建议的明确规定。


一些极左分子批评一些公共知识分子,说是党员还说党的不好,吃里扒外。就是将党视作一言堂,不知道党内民主和批评建议的权利。共产党也有很多做得好的地方,我们照样要肯定它。而不是一说党好,就是保皇党,就是左倾分子。


我们法律人要讲法,左右两派不能把宪法阉割得支离破碎,双方无法达成共识。无论左右,都只能在宪法框架内活动。你不能一方面高喊着宪政,一方面又在阉割宪法。现在社会分裂这么严重,跟左右两派阉割宪法,有直接关系。


对改革最大的威胁,来自极左和极右派


蒋保信:那您对我们的法治前景,是悲观还是乐观?


陈有西:不管我内心悲观还是乐观,现实都不允许我们悲观。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,经济总量已经是世界第二了,我们在国际社会上的政治话语权、国防、外交等等方方面面,都不允许中国往后走。所以,总体来说,中国的未来是可以期待的。这个期待不是建立在对现任领导人是否开明和有没有能力上,而是建立在一个大趋势分析上。


中国这个国家,是任何人都压不住的,中国的民主与法治要有大的进步,要融入世界大家庭,这个潮流是任何人都挡不住的,谁想阻挡,谁就会被淘汰。中国共产党只有顺应这个潮流,才会有生命力,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,才能够得到中国人民的拥护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我是乐观的。


蒋保信:但您是不是很担心有些人会堵塞中国改革的道路?


陈有西:我觉得对改革最大的威胁,来自于极左势力,他们反对一切改革,甚至主张回到文革。对改革的第二大威胁,来自于激进的极右派,他们不是在推船,而是在拆船,不是在补船,而是希望船早点沉掉。


如果左右一天到晚都在互斗,会把中华民族毁灭的


蒋保信:您有什么想对这两股力量说的吗?


陈有西:我希望他们互相听得懂对方的语言,我一直在讲,要换位思考,互相理解。极左派要想一想,主张改革开放的人到底是为了私利还是为国家?极右派也要想一想,极左派为什么会这么反感改革开放?


因为在文革以后,自改革开放以来,极左派他们就是一群失落的人,他们是时代的落伍者,所以他们会非常抵制邓小平路线。他们将社会不公,社会腐败,全部归咎于改革开放,把社会搞糟了。


他们没有认识到,中国现在所有问题,不是改革开放搞过了,而是由于改革开放不彻底,政治体制改革三十年没有同步启动,跛脚鸭改革导致了社会管理错位和思想混乱,人民的民主监督权力和舆论的公开化没有实现,一些权贵才能利用权力进行疯狂的巧取豪夺,产生了严重的腐败。这些问题要用加快和深化改革去消除和纠正,而不是走回头路。


极左派想要均贫富,想要实现天下大同,这个理想是没有错的,我也是一直支持这种理想的。极左派还痛恨贪官,其实右派也痛恨贪官,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识的。左派认为毛泽东时代很好,非常廉洁,官员贪污两万块钱就被枪毙了,文革时也没有现在这么多腐败。


他们认为还是公有制好,计划经济好,大家都没有钱可贪。但改革开放以后,邓小平路线把国有企业卖了,资源的重新分配,被权力关系扭曲了。所以才会产生现在这么严重的贫富差距。


从这个角度来讲,左派的观点也有它对的一面。改革确实出现了严重的问题,但是这不能否定改革方向的正确性。中国不改革,物质高度匮乏,这个执政地位也许早就不在了。是改革开放救了执政党,也只有进一步改革开放才是中国的唯一出路。


另一方面,左派也要明白为什么右派会极力反对左的路线。实际上,绝对公有制、计划经济、按劳分配这套列宁主义、斯大林主义的原教旨社会主义,经过中国几十年的实践,已经被抛弃了。就连坚持了半个多世纪的苏联自己,都把它们抛弃了,苏东事变已经二十五年了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实践证明,那些空想社会主义、斯大林主义和极端的共产主义,是没有出路的。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两大阵营斗争了近一个世纪,最后国际阵营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。


所以,我们吸收人类先进的科学文化,同时也要吸收先进的国家管理模式,要扬弃那些被实践证明走不通的路。当然,这并不需要我们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宗旨,我们还是要追求天下大同,还是要坚持人民共同富裕,还是要实现社会公平。


我们走的道路是坚持改革开放,而不能再退回到文革。如果回到文革,大家都在河里扑腾,不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不准一个人先上船,最后都会被淹死。所以应该让一些有能力的人先上船,然后这个在船上的人,再拿竹竿把其他人救上来。


邓小平的路线,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就是让一部分人先上船,再把在河里扑腾的人救上来,这叫梯级发展、差异化发展。东部战略,中部崛起,西部大开发,就是这样的一种基本理论。可是在极左势力看来,任何人都不能先富起来,要均贫富,要分蛋糕,不能做蛋糕。这怎么行呢?


十个指头伸出来,都还有长有短,不可能完全一样的。这个人很勤劳,那个人很懒,你一天干十个小时,他一天干两个小时,你创造的财富和他创造的财富当然不一样。凭什么要他无偿瓜分给懒汉?十年二十年下来,你可能成了村里的富翁,造了房子,他可能连老婆都没娶到,成了流浪汉。在这种情况下,不可能要求你把一半的财产分给他吧?那样的话,将来谁会勤劳苦干呢?社会有差别,是必然的,不能因此就搞绝对的平均主义,极左的可笑和幼稚就在这儿。


左和右在宗旨和理念上,有一致的地方,没有必要为了路线之争而争得你死我活,要达成共识,尊重财富,尊重才能,崇拜勤劳致富。一个村里有十个人先富起来了,并不能把他们杀掉,然后瓜分他们的财产,打土豪分田地。而是要向他们学习,跟着他们一块致富,这样的社会才是健康的社会。现在极左主张就是把人往后拉,而改革开放却是为了把大家往前推,区别就在这。


所以,左和右不是没有共识的,是能够达成共识的。希望左和右都不要制造社会分裂,不要制造社会仇恨,如果一天到晚就是“与人斗其乐无穷,与天斗其乐无穷,与地斗其乐无穷”,斗到最后就闹革命了,民生凋蔽,社会大倒退,这是很可悲的,也会把中华民族毁掉的。


理直气壮地提共产党的领导,理直气壮地提违宪审查


蒋保信:您还说“应该理直气壮地提党领导下的依法治国,也要理直气壮地提违宪审查”,这是您希望我们社会达成的共识吧?


陈有西:对。很多人觉得我这句话是矛盾的,你们刚才听我讲了的这些,应该知道它们其实不矛盾。


蒋保信:我估计这个访谈出来后,会有更多人理解您。但肯定也会有一部分人坚持反对这个说法。


陈有西:实际上很简单,党的领导目前是中国宪法的原则,必须理直气壮地提。如果把现行宪法彻底推翻,这个国家就乱了。因为国务院是根据宪法成立的,全国人大是根据这个宪法成立的,全国法院是根据宪法成立的,中央军委是根据宪法成立的,如果把现在的宪法都否定掉,那么这个政权就全部是违法的,那你还改革什么?这个国家就会陷入无政府主义状态。


反宪派的荒谬和无知,就在这里。所以必须理直气壮地强调现行宪法的权威性,理直气壮地讲党的领导。


但另一方面,也要理直气壮地承认现行宪法是不完善的,我们要不断地改进它。这两个理直气壮是完全讲得通的,绝对不是诡辩,这是一个革命现实主义的理论。如果这点都不承认,就没有达成共识的可能性。一个国家只有稳定下来,才能把零部件逐一修好。


我们现在的问题是,官方的理论界没有足够优秀的人才,不能拿出完备的理论理直气壮地为党中央行为辩解的理论。现在一些官方理论界的人,思想非常保守落后,完全跟不上形势。你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人在说些什么,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。


一个国家还是要搞精英政治,一个政权有没有希望,要看它能不能把社会精英吸引到自己身边,做到野无遗贤,天下归心。而不是让知识分子的心都凉掉,甚至逼着大批知识分子逃到国外去。


现在很多知识分子都被禁言了,上不了大学课堂,发表不了文章,出不了书,这是非常糟糕的,这是将社会拉向愚昧和无知。扼杀思想,万马齐喑。这种现象必须尽快得到扭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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